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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蝴蝶梦


  姜盈枝对梦行症仅是一知半解,而且这念头方才升起,她一时也理不出其中的头绪,还是待闲暇时再冷眼静看罢。

  现下她仍有一个疑问……

  正欲启齿,一声欢畅的“姜姐姐你看”将她话头打住,皇长孙连蹦带跳地跑过来,眼儿灿亮,手上提个彩绳络子举得高高,给她展示里面花色斑斓的蝴蝶。

  姜盈枝诚心实意地夸赞一番,皇长孙立时喜笑盈腮,又“噔噔噔”地跑远了。

  她见状微一弯唇,不禁心念触动,初见皇长孙是在国子学武考场地之上,彼时的自己肯定想不到,仓促一瞥间竟会与这小孩儿结下不解之缘。

  从宫宴时目睹的骑狗豪举,到雁江阁一番离奇经历,她曾因此心多疑忌,猜想皇长孙身负着恶浊秘密,怀疑太子笑里藏刀。

  再是后来水落石出,病中陪伴,她渐渐撤去戒备之意,真心将小孩儿视作妹妹来爱护,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依赖的滋味。

  呐,缘分一事还真令人莫测,却又妙不可言。

  兴许她与陆期云的缘分也是如此,峰回路转后方见明朗。她未觉察之时,两人明里暗里的牵系便已种下。原以为陆期云乖僻邪谬,不承想意外的好说话,言谈间的坦然安定亦令她改观;原以为络腮胡非善类,写下跷蹊作怪的话本,未料是一场歪打正着的误会。

  姜盈枝已经不再发怵,直绷绷的小脸也舒和下来:“所以,梨花雅集在前,这才有了话本卷三结尾处的章句?”

  话锋突兀地转至话本,假使旁人听了一定犯糊涂,陆期云却是再清楚不过了,点头道:“此举实在失当,冒犯池二爷不是我本意。”

  她也算定力超凡,被姜盈枝陡然点破身份,连一丝惊愕之色都没露出,当即坦坦荡荡地认下。

  那场雅集过后,陆期云罹霜露之疾,她身如秋叶单弱,稍一受凉便欠安。但正是由于习惯了小病小痛,她没把这场病放在眼里,又正值月尾,于是支着病体提笔写书。

  终归是抱恙之身,她时常恹恹欲睡,只能倚着床栏写上片刻、再是片刻,临结局时又文思枯涸,索性置之脑后大睡了一觉。

  醒来已是入夜,床头的瓶花被婢女换了新的,黑瓷的纸槌瓶内梨花枝斜敧,疏密有致,梨蕊分外鲜嫩,泛起清冷香。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的梨花雅集,灵感顿然涌现,鬼使神差地落了笔。

  “……雪白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几片梨雪倏然从枝头脱落,似在应和她的字句,烛火渐弱,灯花零落,夜已深。

  她把手稿搁在窗台上便安心地睡了,自会有人来取。

  翌日就是三月初一,几个学徒夜里紧赶慢赶,堪堪在书肆开门前印好了话本。

  一晚好眠,陆期云一改精神不济的模样,出门去了书肆。她站在屏风后,看着外面群芳竞艳的贵女们,也没错过小姑娘飞出酥糖放倒二人的场景,雪嫩的小姑娘逞凶起来竟如此嚣张,冷淡的话语更是语惊四座。

  姜家姑娘?陆期云唇边浮出笑意,目送小姑娘扬长而去才进了里间,翻阅起自己的手稿。

  她匆忙写完卷三,走马观花似的记了个七七八八,尚有细细斟酌的余地。大略地看了一遍,嗯,倒是文理俱惬,只有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她一惊,险些把纸张掀翻,这简直是瞎胡闹,自己居然草率化用了旁人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小姑娘近似她笔下的胭脂,皎白、无邪,有修仙者之出尘淡泊,而又未脱去红尘人间的温软。

  也许是因为那位“二爷”,恰好是与鸦青一样性气峭冷、动情无悔的少年。

  当时她忆起雅集,自然忆起了小姑娘,也忆起了那一番对话。脑海里是小姑娘的身影,耳际回响着那两个男子的形容,忍不住代入进去,思潮一发不可收拾,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何差错。

  也许是因为瓶中梨花似雪,白得几乎扎眼,她竟还生造一个“雪”“木棉”出来。

  也许……唉,定是她病中迷怔犯蠢,倘使有眼下一半清醒,怎会失了谨慎。

  在心里对那二爷道一声得罪。

  无端言死是忌讳,三月末的那一版话本势必要作改动,可适才卖出的那一本呢?她不觉愁叹,买主若不知情也就罢了,但买去话本的人正是那小姑娘。

  不过是平添麻烦。

  在这之后,陆期云经由越弦猜出二爷是谁,也听闻了姜小姑娘入国子学一事。这两人若不相识也就罢了,但武学课上难免碰面……

  她还是先想个对策为好,才不至于被小姑娘问个措手不及。

  小姑娘也相当较真,竟真的为此跑了一趟,所以便有了调换话本那一幕。

  书生假充“络腮胡”,“印错字”也是交待过的托词,只为了遮掩啼笑皆非的真正缘由。

  姜盈枝闻言心下一定,不免有些好奇:“别个姑娘都喜欢吟诗、抚琴、赏花或是捉蝴蝶,你这写话本的嗜好着实新鲜。”她自己当然也不属于“别个”,反倒觉得写话本有意思,心痒得想写一本《京州恶霸姜四传》玩玩。

  可陆期云显然在话本上费了颇多心思,而非一时兴起写着玩。再者,话本这等闲书不登大雅之堂,写书人难以跻身入流之辈,她家中殷富,压根瞧不上话本挣来的那点名利……既然不图外物,莫非是真爱?

  一句无心的笑言让陆期云沉默下来,眼睫微微掩住低垂的修眸,狭长的墨色幽幽溶开。少顷,一阵柔风摇落乱红,她轻拂去沾衣的杏花瓣,声音疏凉:“这并非嗜好。所谓的话本,真真假假,皆出于心事。”

  “我素无交心之人,唯有纸笔能够倾吐隐衷,便似这般隐晦地写下所见所闻所思。”

  姜盈枝了然,寓情于书是个惯用的手法嘛,她那时候全心扑进“拯救男神”的空想里,不还为此写了本亦庄亦谐的观察手札么。

  陆期云面色平淡,抿直了嘴唇,仿佛一叶芥舟泊在凝涩的江面上,再道:“呵,心头一腔忧愤,笔下又生出满盈的爱恨,却迟迟才懂得自己一直在痴人说梦……荒唐。”

  她抬了抬眼:“太子那儿的秘辛你明了,是么?”

  姜盈枝点头,暗想道,陆期云最深重的心结大约就是这一桩事情了,要是话本含着暗喻之意,那么元门的故事暗中晓示着什么,那些牵动心弦的人物都借喻了谁呢?

  “琉非来的那一日,我正跟着母亲学认字……”陆期云翕动着唇瓣,声音轻得像元冬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温热徐徐化开,“母亲临走时的叮咛一如往常,我性子淡,也没有撒娇撒痴地缠着不让她走。”

  白气浮在眼底凝成了软湿的水,她话头微一顿,闪忽莫定的眸光犹如风云变幻:“母亲猝然离世之后,我曾经后悔过,如果那日她并未入宫就好了。但时无重至,后悔也于事无补,况且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母亲临终前留下一封手书,太子妃代为保管多年,在我将长成时交还于我。若旁人看了母亲的遗令,定以为信上写的不外乎教诲、留恋之情,我却不同,我与母亲相依为命,有些东西唯有我能读懂。”

  “这封蕴意颇深的尺书,加上母亲生前写的一沓手记,还有守灵时……总之,种种异象使我有所思疑,母亲的不幸是人为之祸。”

  陆期云的话音低到几不可闻,姜盈枝竟怕她下一刻便颤涩地哭出来,抬起手正想安慰,又听她说道:“我偶然发现了血的问题,抽丝剥茧得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换血。”

  咦,不是要哭的样子……姜盈枝手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就故作淡定地拨了拨旁边的花丛,忽然皱了皱眉,惊问:“你早就猜到了换血一事,难道五里雾也是你?”

  且不管陆期云是怎么勘破这阴毒法子的,姜盈枝此刻最意外的是她与“五里雾”的关系。五里雾写过魔姬因换血而复生的情节,这事儿真是撞了巧,这两人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人。

  而且,五里雾的文风阴暗沉重,简直和陆期云浑然一体。

  陆期云闻言一愣,诧异之色微露:“的确是我。”

  姜盈枝得了肯定的回答,诸多感慨油然而发,陆期云两个化名倒是有趣,一正一邪、一明一暗似的相应和。一个被自己痛斥千百遍杀千刀,闹了些无伤大雅的笑话,却也促使她与池谢几人相遇;一个误打误撞地助了一臂之力,成为京州劫案背后的关键所在。

  而陆期云执着寻觅的实情,也正因此才得以拨云见日。

  世间万事盘根错节,端绪之间似乎都有着微妙的牵系,一方若动,全盘皆动。

  话说回来,陆期云之后是以何种心境写出了《元门仙魔霸道爱》?

  姜盈枝回过神,听她继续说道:“随着猜测渐渐深入,我开始疑心太子殿下。”

  明面上,太子给予她仁至义尽的关护,因为她是恩人膝下的独女。可暗地里呢,太子极有可能就是真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伪装、补偿,蒙蔽住她的眼睛。

  世人称太子冰壶秋月,她却不信,尤其是在撞破皇长孙的女儿身之后,更是坚定了想法,再也无法将太子的善意当作真心。

  太子有意让皇长孙亲近她,甚至放心地留皇长孙一人和她相处,然而这孩子有点憨头憨脑的,一不留神就露出马脚。

  于是在陆期云的眼中,太子的罪状除了加害于她的母亲,又多一条欺君罔上,应该还有更多未显露的丑恶之处。

  也是,太子如此工于心计,怎会没有其他谋划?不论他最终目的是妄图大逆还是别的,真面目都贪婪而肮脏。

  姜盈枝:……原来陆期云心里面的戏,半点都不比我少哦。

  但这也怪不了她,生性又闷又孤僻,身在偌大一个家却伶伶仃仃地长大。她感受到的多是隔阂和疏离,心思自然更为敏感谨慎。

  再说了,陆期云真的猜对了大半,只没有猜到“阴谋”之下还有天命无常织就的身不由己。

  这一点可比姜盈枝自己强多了,她的推想好像总是出错呢……

  陆期云说道:“我便是用这些猜想做凭据,写了新的话本,至于络腮胡、霸道爱……咳,那是书肆里的人想出来的。”

  她心中已慢慢明晰,摆脱了五里雾中的境地,起初管中窥豹的凶戾气不再有,文风自然一变。

  另取了滑稽羞耻的名字,络腮胡与五里雾便判若两人。

  姜盈枝顺着这话问下去:“那太子是话本里的什么人?”

  陆期云回道:“渠山。”

  姜盈枝点点头,原来不是人呐……太子名讳就是一个渠字,山又常与帝王有关,天子之冕为山冕、陵寝为山陵,渠山一名确实有隐喻之效。

  陆期云曾误以为太子佛口蛇心,那么话本里的渠山肯定不是什么清净地方。

  果然!姜盈枝看话本时就觉得元门中人并非一群善人义士,那座白雪遍野的渠山也是神神秘秘透着诡异。依着话本的走向,第四卷里鸦青上了渠山,便是临近收尾的意思了。

  他不止是为情而来,还为了过往的夙念,毕竟渠山之上才有真相。

  真相在太子心中啊。

  姜盈枝又问:“鸦青、胭脂、荼白呢?”终于问到最在意的部分,她提起了全部心神。

  一个太过生涩的恶人,一柄清灵纯真的刀刃,一个似在局中又超脱于此的仙人,他们寄托了谁的故事?

  “母亲、太子妃、琉非。”陆期云答。

  她们都算坞州薛家之人,后来又在京州遇到一处。太子妃与琉非一同长大,情分自然深厚,而陆期云的母亲方梦早早离开薛家,因此慢慢疏远。

  再遇见之时,太子妃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欢喜,将她与方梦的情谊重新拾起来,不曾想到故人却因她而死,凋零在二十岁将至的时候。

  这近二十年的岁月,方梦磕磕绊绊地走了大半,最后一次笨拙地付出真心,以为何其有幸得一挚友,可惜又被摔得稀碎。

  但是陆期云知道母亲不会后悔,她有着孩子一般的固执,即便真的被太子妃利用,也只会抿着嘴倔强地接受。

  幸好太子妃没有辜负这片赤诚,陆期云看得分明,她是真的为其哀痛,而且并不了解当年的内情。

  太子妃不知情,陆期云便误解成了太子一手遮天,甚至利用太子妃害死了她母亲。

  她不愿让母亲带着蒙昧死去,决意将往事都弄个清清楚楚,这件事只能由她来做。

  陆期云讲到这里蓦地止了口,姜盈枝很快会意,因为方梦永远不能如鸦青那般,重回渠山去讨一个明白。

  要鸦青复活不过是笔墨之间的事,而对于方梦来说,却是生死之间的事。

  生死之事总是有些沉重,姜盈枝转开话头:“你在宫宴上为我解围,是不是担心太子对我不利?”

  陆期云轻笑一下:“那时你面如土色,难道不是怀着一样的心思?”

  姜盈枝想想也是,当时两人都不把太子当好人来着……还真是一种神奇的默契。

  太子不是纯粹的善人,也并非浸淫毒谋之辈。方梦之事上他的确存有私心,但真要计较起来,逼死方梦的却另有其人。后来皇长孙发病,太子为此想尽办法,唯独没有动过把陆期云当药人的念头,尽管她理应是合适的那一个。

  论起不择手段,太子倒比乔家兄妹逊色。

  陆期云已经懂得,太子的隐瞒并非出于阴谋诡计,而是不忍心。嫡母乔氏与乔氏的哥哥,所谓的“家人”才是种下孽根之人,这样的事实更让人无能为力。

  她当然憎恶这两人,但什么都做不了,太子早把所有事情办妥,回顾自己写下的话本,当时纵有思绪万千,如今也可以付之一笑,再没有去想的必要了。

  姜盈枝:……所以就理直气壮地丢下话本跑了?

  陆期云一看她木着脸,眼睛微有朝上翻的架势,便清楚她在腹诽什么。正要开口,一声怒气冲天的责问在韶苑内炸了开来:“怎么回事!”

  来人将嗓子拔得极高,尖利得如同骤然撕裂了布帛,引得二人转头望去。

  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姑娘,约和皇长孙一般大。她生了一张芙蓉面,发作起来就泛上娇姹的红,此时正圆睁着一双俏眼环顾四周,顺带着瞪了姜盈枝她们一眼。

  姜盈枝疑惑道:“陆枚?”

  “嗯。”陆期云随意应了声,明显不待见这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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