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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不过相遇,你是前生注定的缘 一


  陈鸳鸯回到方庭时,她手里的手电筒投射出惨白的光,她的高跟鞋落在35层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沈俞晔办公室门轻轻开着一条缝,零散地泄露出一丝光亮。陈鸳鸯小心地敲了两下门,埋头看资料的沈俞晔抬起,示意她进来。沈俞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衬着白色的衬衫,流露出几丝平常没有的温和气息。或许是那副眼镜很好地隔绝了那一双犀利的双眸,连带着也隐藏起了那双眼眸里长年累月的清幽,陈鸳鸯走近时,第一次觉得自己走近了他的世界,他的周边没有了清冷,自然多了几丝亲近。陈鸳鸯很少在上班时间见到被称为**工作狂的沈俞晔,但每每在晚上加班之后偶遇他。电梯缓缓停在34层时,陈鸳鸯总能看到微微露出几丝疲惫的沈俞晔,他们只点头致意,很少说话,他就站在离她一公分的旁边。沈俞晔很少搭乘专属电梯,特别是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深夜。走在黑夜里,那一束车灯由远及近,缓缓经过陈鸳鸯,再驶入黑夜之中,他没再送过她,安静的黑夜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来,他一步步远离她的视野,她一步步走向地铁站。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你明明知道他是不可能与自己有交集的平行线,但在安静只听得见键盘的敲打声音,伸个懒腰,揉揉眼睛时,你知道有个人跟你一样,靠咖啡和意念抵抗瞌睡,就像茫茫夜色里,有一个人一直站在离你不远的后方,不用回头,他一直都在,那是一种难言的陪伴。走在清冷的小路上,那一抹刺眼的车灯划开黑色的统治,同时也一次又一次照亮陈鸳鸯萧索的心。

  沈俞晔紧跟着陈鸳鸯下楼。人事部放资料的柜子在最上层,陈鸳鸯不得不站在凳子上才能够着。它光脚踩在摇晃不停的凳子上,沈俞晔看得惊心动魄。他不将一只手扳着凳子的边沿,另一只手接过递来的资料。沈俞晔往上的眼神看向陈鸳鸯的小猪T恤时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两下,小猪T恤随着陈鸳鸯抬手的动作,腰际白色肌肤一下又一下拂过沈俞晔的眼睛,他适时转开目光。脑海却不时拂过穿着套装的陈鸳鸯,穿着白衣长裤的陈鸳鸯,还有此刻如今家居平常的陈鸳鸯,长发随意挽成一个结,未化妆的脸白皙地如同刚剥开的鸡蛋,未施粉黛,却显现出年轻女孩特有的清爽干净来。身边的女性,精致如小姨纪婷,得体又不失妩媚的洋装,粉嫩如程安安,精致地如同刚刚出炉的芭比娃娃,最适宜的微笑和姿态,每一面的绝代风华都显露出长年累月淑女教导的痕迹,她们是最标准的淑女名媛,却也是最没有特色的木偶。已经落地的陈鸳鸯,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味道,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味道,像一朵花悄然开放,又像一株青草刚刚抽芽,清新自然,嗅在鼻尖,让人为之一振。白里透红的脸上浸染出一层薄汗,别有一番韵味。

  办公桌上本就放着很多资料,陈鸳鸯干脆坐在地上拆看。沈俞晔要找一份方庭五年前的财经资料,陈鸳鸯之所以来,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就在整理方庭近五年的全部资料,沈俞晔说的那份,她清清楚楚自己是看见过的,但却不记得具体在哪。方庭的资料保管十分严密,每份资料都上了封印,权限范围之外的员工是没有资格看的。陈鸳鸯一个个文件夹找过去,终于在15号文件夹找到,地上一片狼藉。一直站着的沈俞晔也来帮忙,他先将一个个被翻开的文件夹收拢,再一个个递给陈鸳鸯,陈鸳鸯按照编号依次排列好。沈俞晔没让陈鸳鸯继续刚才的危险,他踮起脚就轻松地摆放好一摞摞资料。做好这一切后,陈鸳鸯准备回家,沈俞晔却让她等一等。

  陈鸳鸯只好等上一等。她随沈俞晔回35层,像跟木头杵在一侧目光游离。本以为这等上一等是聆听明日出差指示的,谁知道出了电梯也没等到一言半语的指示。沈俞晔的车停在跟前,十分绅士地请她上车。车并没有朝地铁方向行驶,陈鸳鸯不禁皱了下眉。

  沈俞晔:“我还没吃晚饭,你陪我吃顿饭。”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意思很明白,这不是征求她的同意,而是在告诉她这个结果,她同不同意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换句话说,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陈鸳鸯没吱声,沈俞晔权当自问自答,“别哭着一张脸,我不会把你卖了的。这个点别说公交车,就连地铁也下班了。你如果不饿可以在车上等我,等我吃完再送你回家。”

  陈鸳鸯很想跟他说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打的’,但话到嘴边并没说出口,人家好心好意送她回家,她要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且沈俞晔强调这是对她施以缓手的报答,究竟是什么形式的报答,陈鸳鸯没有细想,反正她莫名其妙上了车,又莫名其妙跟着下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颇为陈旧的巷子,饶是陈鸳鸯自认为对静安很熟悉,也没来过这样一条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墙壁上爬满爬山虎的仿佛从画里走出的古老巷口。巷子的入口很窄,陈鸳鸯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沈俞晔身后,沈俞晔仗着腿长脚长,步子迈地又大又长,很快,陈鸳鸯就远远落在后面。月光如水,皎洁的月光洒在一条条爬山虎上,投射在地上,好似一条条又细又长的蛇。陈鸳鸯不怕黑不怕老鼠不怕蟑螂,唯独怕蛇。尽管生肖是蛇,也抵挡不住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惧怕,风吹动着爬山虎的叶子,就像一条条蛇朝她吹着信子蠕动。这画面实在太过恐怖,陈鸳鸯不禁后退了几步,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排山倒海地袭来。她抬头看了看那被墙头渐渐挡住的月亮,只觉得走到这一步都是好奇心惹的祸,电影早就说过,好奇会害死猫,何况她这个大活人。

  估计是陈鸳鸯原地驻足的时间太长,沈俞晔又折回来找她。

  “怎么了?”

  陈鸳鸯心有余悸:“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沈俞晔伸过手,“这条巷子还有段路,你拉着我,跟紧就不会走丢了。”

  陈鸳鸯看看那望不到头的巷子,又看了看一旁的爬山虎,到底没好意思牵沈俞晔的手,只是揪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见陈鸳鸯的动作,沈俞晔挑了挑眉,这明显是小豆丁易胜的招牌撒娇动作。陈鸳鸯做来,却好似天经定义,竟毫无违和感。走了一段路,沈俞晔停下脚步:“你再这么拽,我就要光着膀子去吃饭了。”没等陈鸳鸯回答,他顺势拉住了陈鸳鸯的手。

  陈鸳鸯虽瘦,但却长着一双小肉手,并拢时看不到骨头,只能看到一个个小肉坑,苏眉曾握着它们说这是天生享清福的命。握在沈俞晔骨骼清明的手里,只觉得手里一阵柔嫩细滑。随着沈俞晔的动作,陈鸳鸯只觉得冰凉的手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热,微微透出些汗来。她并未挣扎,任由沈俞晔牵着,月亮越过墙头,他们紧紧相握的手,被月色拉得很长很长。沈俞晔曾说过不该逞强的时候就不要逞强,目前明显是不是逞强的时刻,陈鸳鸯知道自己在害怕。如此宁静的夜里,只听得见轻盈的脚步声,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在惊吓过后,陈鸳鸯有点分不清这是在梦还是现实,那一步一步迈出的脚步声一声声回响在心间,是这世间最有效的镇定剂。她渐渐放松,被牵着的手也不再僵硬,逐渐配合着沈俞晔的节奏,一起走过这令人迷醉的黑夜。他的衣服不时掠过她的手,金属的衣扣甩着手腕上,冰凉又舒服,

  走出巷子,沈俞晔往里拐,那是另一番天地。一间用没有刷过的红砖平房,屋顶盖着一片片灰白的泥瓦,眼前栽种了几棵茂密葱郁的果树,一种久违的质朴感就这样铺面而来。沈俞晔熟门熟路地走进去,陈鸳鸯快步跟上。被木制的窗子隔出来一个个座位,再搭上同色系的薄纱,配上随处可见的古朴字画,木制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穿着灰色长衫的伙计,一派古色古香。只有柜台前面那不断摇着手的招财猫,才是这一派雅致景象里唯一的俗物。陈鸳鸯跟着沈俞晔走进一间名叫‘崖山’的雅间,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刻意做旧的桌椅上摆着的一个紫砂壶,和一盘青绿的迎客松,房间不大,且被最大限度地设计成一间雅居。沈俞晔摇了摇桌边的铃铛,一个面和气善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沈俞晔喊他‘宋叔叔’,中年男人则用‘阿晔’称呼,略显局促的陈鸳鸯更觉自己是个局外人。

  “我是老三样。你呢?”

  陈鸳鸯回答‘不饿’,一副老娘就是来陪你吃我不吃的架势。沈俞晔并未理会,他只将嘴角微微往上抿,陈鸳鸯认得这个动作,在奉献出那一脚旋风踢之前,沈俞晔隔着车窗也曾做过这个动作,那是‘你一定会后悔’的意思。

  面上得出奇快。陈鸳鸯只瞟了两眼,就不禁咽了咽口水,目光自然由看向旁金黄酥脆的南瓜饼和圆圆滚滚的小煎饺。这个细小的动作尽收沈俞晔眼底,他将面条高高卷起,浓香的味道简直能飞入心底,陈鸳鸯只觉得前一秒还不饿的肚子下一秒就咕咕叫了起来,肚子里的馋虫正欢乐地叫嚣。油葱面的香味简直太过分,陈鸳鸯刻意盯着自己的脚,做深沉状。

  沈俞晔很大度地将面一分为二,推到陈鸳鸯面前,“这面很有劲道,你尝尝。”

  陈鸳鸯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理智最后被味蕾战胜。她端过面,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才吃第二口,沈俞晔又说:“这是你第二次抢我碗里的饭吃。”

  不出意料,陈鸳鸯立刻噎住,一阵地动山摇的咳嗽后,她觉得连心都差点咳出来。沈俞晔又旁若无人的介绍起南瓜饼和小煎饺来,见陈鸳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碗里的牛肉,他低低叹了一口气,将碗推了过来,陈鸳鸯夹了一块又一块。

  今晚的沈俞晔有点不正常,陈鸳鸯吃着又嫩又滑的牛肉,心里想道。

  胃口一旦打开,陈鸳鸯根本刹不住嘴。她不仅吃了沈俞晔一半面,又喝了一碗沈俞晔强力推荐的粥,。那酸爽,简直不敢相信。沈俞晔一起吃完入口即融的南瓜饼和清脆浓郁的煎饺,最后还喝了一盅老板免费送的排骨汤。摸着滚圆滚圆的肚皮,陈鸳鸯托着腮,只觉得人生美满大概就如此,这副自在模样被宋松看在眼里,他又看了看将笑抿在嘴角的沈俞晔,目光也有些动容,看向陈鸳鸯的目光也越发慈爱。他体贴送来一张优惠卡,并热烈欢迎陈鸳鸯随时过来,所有食物都打三折。沈俞晔看着陈鸳鸯那一脸满足的小样儿。像极了儿时养的那只加菲猫,那神情,那姿态,简直一模一样,只觉得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回去的路上,陈鸳鸯不禁问沈俞晔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沈俞晔的声音夹杂在蔡琴低沉的歌声里,落到陈鸳鸯耳间,是从未有过的动听。

  “宋叔叔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夫人刚怀孕时,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大圈,宋叔叔看着着急却帮不上一点忙,医生建议采用食疗,宋叔叔特地买了十几本孕妇专用食谱,天天研究。他半路出家却极有天赋,琢磨出了很多做菜方法,宋阿姨吃着专供饭菜,妊娠反应越来越正常,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生的女儿也白胖健康。自此之后,宋叔叔彻底迷上了做饭。厂里效益不好时,他干脆辞职做起了厨师,刚开始都靠工友们和老邻居的刻意关照,渐渐小餐馆有了名气,我爸爸取名‘沁香小楼’,取义沁人心脾,喷香扑鼻。这么多年过去,味道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哦,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所知的浪漫故事,围着围裙懂得痛惜家人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杨柳说美味都在民间,特别存在于这样的普通小巷里。普通的食物参杂了人的特殊感情,吃在嘴里也能体味到那一份父爱的深沉。”

  “我也很多年没来了,感觉依然还在。那张卡好好留着,宋叔叔言出必行,他还有很多绝活儿,看你刚才那副馋猫样,你应该好好谢谢我。”

  “我对美食没什么鉴赏力,不过今晚的面,是我吃过得最好吃的。我在静安生活了四年,自认为很熟悉,但这还是第一次来,没想到静安还有这么安静的这么原汁原味的地方。”

  “这边是老城区,算是静安的土著。静安这几年发展很迅速,楼层越建越高,这些老城区被江面隔开,隔绝成了另外一方世界。你四年里去过的大部分都是现在的静安,以前的静安都被高楼大厦遮掩起来,你当然不知道。”

  “说得好像你从小就在这里住一样。”

  沈俞晔忙着倒车,没来得及回答陈鸳鸯。车子远远将这一片世界甩在后面后,沈俞晔才回答,他的声音透着从未听过的愉悦,“我的童年都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巷子的每块红砖我都摸过。”

  仿佛是回忆起了某件童年轶事,沈俞晔轻笑了起来。这是陈鸳鸯第一次看到笑着的沈俞晔,平时觉得那张脸是带着寒的俊秀,此刻仿佛是被阳光穿过的皑皑雪山消融,那一点点散开的笑容如黑夜里最闪亮的星星,绚烂地开在她苍白一片的心里。那完美的侧脸也在这抹笑容的衬托下,更显现出它原本的生气来。陈鸳鸯怔怔地看着,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慢慢重合,她不禁愣住。

  车刚拐上国道,沈俞晔眼角余光瞥到陈鸳鸯并未系安全带,本想开口提醒,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动作,他倾过身,微凉的手穿过陈鸳鸯的衣服,碰到陈鸳鸯握紧的手,淡淡的陌生气息占据着陈鸳鸯的嗅觉,近在眼前的他,慢慢幻化成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他,她不禁伸出手,慢慢地想要抚上。沈俞晔的手拦在她的腰间,仿佛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就在陈鸳鸯的手即将抚上他的脸时,沈俞晔恰好抬起手。陈鸳鸯的泪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手臂上,沈俞晔诧异地看着又一滴泪落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清澈的泪,看向他的目光有说不清地缱绻情深,沈俞晔再定情想要辨认清楚时,陈鸳鸯已经别过脸,他只能看到那微卷的睫毛上下翻动,他抽回身,凉风轻轻吹入,吹动着这一方涌动的暗潮。

  “沈俞晔,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是,不是方庭,在更久远的以前?”

  陈鸳鸯流过泪的眼睛,又清又亮,那是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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