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封简

　　等在屋中的卓阿倒没失去耐心，休凡被他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整个人就像睡着了一般。想起休凡平日里奇怪可笑的言行，对比他在忘川之上出手时的大能之力，此时倒觉有些可笑，不过细细想来，身边之人虽少了烨，却也多了休凡，倒也是种安慰。

　　抿嘴细笑时史差已经回到屋中，二话不说便将休凡一把提到了一帮的金色案子上，手中凭空的生出一团白色鬼物，其中还悬浮着那颗干瘪但翠绿的婴梨果。

　　卓阿刚想说些什么便看见史差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见他手中那团鬼雾猛的燃起，化作一抹淡淡的火焰。

　　虽未靠近，卓阿还是能够感觉到有阵阵热气传来。

　　婴梨果在那鬼气转化的火焰中点点消融，不多时便融成了一珠翠绿药滴，内蕴的缓流之感暗藏灵妙，看上去十分奇特。

　　见婴梨完全消融，史差竟一指挑入这药滴当中，勾出了一枚形状奇特的果核。

　　这果核并非平日里常见的圆形，而是有着十六支锋面的锐利外壳，完全不像果核应有的形状。

　　史差从案台上拿起一个十分普通的瓶子，将没了果核的药滴尽数收入其中，只留下那枚怪医的内核。

　　他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支极其精细的小簪子，一挑手中火焰便将其过裹在了果核外围。再不需用手托起，那火焰包裹的果核便在半空中自主的悬浮起来。

　　手中动作不停，只见史差又将那小簪子在焰尖上轻燎了几下，便猛的戳向那果壳。

　　几声清脆的响声过后，怪异的果核竟点点碎裂，一块块残破的外壳从火焰中脱出，史差也不去接，任由其掉落在地上。

　　卓阿定睛细瞧，发现脱去外壳的果核内又是另一番景象，一粒十分细小的晶莹果仁安静的呆立在火焰中，只是此时火焰似乎也在逃离，给中央的果仁留出了独立的空间。

　　这果仁看上去晶莹非常，但无剔透之感，很像南疆常见的荔枝，但比起荔枝来这东西就要奇特的多了。

　　很快这火焰又有异变，逃离果仁的火焰猛然跳动起来，像是要往更远的地方逃离，却怎么也脱不出果仁的吸引，不多时这所有的火焰都被果仁所吸收。

　　卓阿没看到史差脸上一阵不舍的表情，否则定会知道这火焰的不凡。

　　吸进鬼气幻化出的火焰，这婴梨果的果仁此刻看上去也更加晶莹，有了几分剔透之感，不如先前那般浑浊，甚至还有一丝流动之感，与先前的果皮融化时的感觉十分相似。

　　史差小指一引，这果仁便顺从的滑进休凡的嘴唇。

　　下一刻，休凡的脸色瞬间化作深绿，伴随着一阵无比痛苦的神情挣扎起来。

　　卓阿眉头深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右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无魂。

　　此时的史差看上去也有些紧张，不过眉目间偶尔露出的喜悦之色却没被卓阿看到。

　　手速极快的从案上拿起几枚玉瓶，史差的左手五指上瞬间腾起五道火苗，在瓶口处轻轻一扫便将这几个小玉瓶全数扣在休凡脸上。

　　做完这一切史差的神情也稍稍放松了几分，而休凡面上浓重的绿色也缓慢集中到了面上所扣玉瓶的位置。

　　很快，这些绿色都像烟雾般被吸入瓶中，每一个玉瓶中都浮荡着浓厚的绿雾。

　　见休凡脸色恢复正常，史差的神色才完全放松下来，快速从怀中取出几个细小的木塞，将休凡脸上的玉瓶逐个取下，又用木塞迅速堵上。

　　卓阿此时才放下警惕，自己走上前去查探，史差也并未阻止。

　　两指搭在休凡腕脉上，一阵充满生机的搏动让卓阿完全放下心来，刚一松手便听到休凡口中传出一阵响亮的呼噜声，他知道休凡此时已是无碍。

　　史差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微汗，略显疲惫的说到，“你朋友已无大碍，明日应该就能醒过来，你们就回吧。”说着就走向一边倒坐在前边的姬西。

　　卓阿看到史差疲惫的神情也放下了心中的抵触，微一拱手，向史差拜谢道，“谢谢。”

　　史差略一摆手，似乎也不愿多说其他，就准备拎起姬西离开。

　　就在此时，昏倒一旁的姬西忽然睁开双眼，整个人瞬间化作一片阴影，顺着墙壁就向屋外窜去。

　　史差登时大怒，右掌的皮肤瞬时化作透明，隔着透明的皮肤能够看到内里金光闪闪的手骨。

　　只见他一抓抓向门口方向，一连串的皮囊爆开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开来，化作阴影的姬西被史差透明的骨掌生生从墙上抓了起来，“臭小子，拿了老子的掩灵皮还想跑，跑你娘跑。”说着又是一拳砸在姬西额上，一个斗大的肿包便鼓了起来。

　　被史差抓在手上的姬西一阵恶寒，心中暗惊史差能力强悍。

　　此时卓阿也想起这姬西，当日与他一同入近亭公寝卧行窃，要说真能成功就是归功于这姬西，他这一身隐匿身形的本事真是了不得，不过打斗手段就弱了些，但总归来说也算得上奇人。

　　看史差这般气愤，也知道姬西定不是史差与近亭公相熟之人，当日的行窃之事也不再两人所料之中，他们应该也是气愤此人扰了自己计划吧。

　　不过卓阿对此已不关心，出门便要找地方休息，刚迈出两部便被史差叫住，“等等，”说着便将姬西一把丢向卓阿，“这小子就交给你看管，明日离开时一同携往浅流阁，几日后你们出行还要用的上他。”

　　“你个老东西什么意思嘛，”一把掏出怀中掩灵皮丢向史差，“不就是这破玩意儿么，老子也不稀罕，还给你不就行了，你还要干什么。”

　　史差朝着的姬西脑袋又是一猛锤，“臭小子，做了错事要承担责任，难道天行盗君就没教过你？”

　　姬西一听天行盗君知名顿时浑身一颤，却又听史差说道，“我可不认为那个老家伙需要阴泥这种东西，如果被他知道你自己外出行窃，恐怕就算你回去也要受苦吧，我听说那个老家伙整治人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多！”

　　说罢史差又是一阵奸笑，“要不，我今日便送你回去？”

　　姬西看着史差这般模样，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的躲在卓阿身后。

　　史差见姬西如此惧怕，心中想法又定了几分，莞尔一笑便闪身离开了屋子，远远传来一阵淡淡的话语，“一楼你们随便挑个房间休息，明日便一同离开，我这鬼城可不适合你们久居。”

　　姬西一个半大的小人站在卓阿身边活像一个跟班，不过十多岁的样子，眉目间有股隐隐的英气，但更多的还是痞气。

　　见史差走远，姬西也一幅堆笑嘴脸，“这位大哥，我们也算合作过，不如你就放我走吧，来日有缘再见，我定会报答大哥恩情。”

　　卓阿一脸恬淡，像是对姬西的话充耳未闻，自顾的四下查看着一楼的房间。

　　良久才说道，“又没人拦着你，想走便走就是了。”

　　姬西一听也是一脸发苦，“这位大哥，你觉得我能逃得过那老不死的查探么，”扰到卓阿身边又道，“你帮帮我，把你身上那快掩灵皮借给我，我就能跑得出去。”

　　卓阿转头盯着姬西的脸看了半响，姬西还以为脸上有什么东西，用手抠了两下发现没有异样，“大哥，你看什么呢？”

　　“你都逃不出，我就更不用说了。”推开一闪形制古朴的屋门，内里传出一阵寻常人家才有的清静气息，“好了，你也去休息吧，明日便随我一同去往浅流阁，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到时自行离去，我定不阻拦。”

　　姬西听卓阿这般答复，这才眼前一亮，赶忙揖手拜谢，还未说出口便听门乓的一下关上了，门板恰好砸在他鼻子上，一阵生疼。

　　这夜过的很慢，卓阿脑袋里混杂着从近亭公与史差口中听来的复杂信息，虽对他来说并无大用，但也让他心生一丝迷茫。

　　那一剑穿过近亭公替身时他便已开了杀戒，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先前的自己。

　　十方士与那小童的死，虽是疯狂时的举动，但他仍有一丝清明，甚至从心底里都不愿去阻止，任由疯狂的身体去斩杀。

　　斜倚在高楼外的瓦檐上，听着四周偶尔被风吹动的骨架碰响，卓阿更加迷惘了。

　　忽然一只手掌轻轻摁在他肩上，抬头时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正在眼前明晃晃的拱着。

　　醒来的休凡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卓阿，虽然对周围的一切很是陌生，但也不放在心上，他看到卓阿的眼神时就发现了一些不同。

　　杀气！

　　淡淡的杀气！

　　唯有真正杀过人才会拥有的杀气。

　　休凡忽然一笑，“你终于下的去手了。”

　　卓阿轻晃了两下脑袋，手微微颤抖着，“或许他们没有那么大的罪恶，杀人终究是不对的。”

　　休凡一把揽在了卓阿肩上，“佛曰放为不杀，你给过机会，再犯者必当诛。杀人不为大恶，杀心才是大恶。”

　　休凡的一番话在着听来懵懵懂懂，虽不明，却似乎摸到了一丝明义，执于心中的不枉杀的念头也渐渐散了。

　　一屁股坐在卓阿身边，看着鬼城中的景象也是一声低叹，“杀人、杀心、杀己心便是我的道，若能若能迈过最后一关，我就能踏入通灵之境，这些你或许也能借鉴。”

　　被休凡绕开了话题，卓阿也对他的话有了些兴趣。

　　“何谓杀人？”

　　“斩犯己不悟者。”

　　“何谓杀心？”

　　“斩其梦欲心索。”

　　“何谓杀己心？”

　　“斩吾之杂念，证吾之本途。”

　　休凡的话简单但又艰涩，虽非修术，但为修心，卓阿似是懂了什么，静静仰望着看不到繁星的朦胧夜空，思想都游离在了九天之外。

　　休凡见他沉思入定，便不再打扰，独自回到楼中找了间屋子休息。

　　次日清晨，乌蒙蒙的天光将鬼城染上了几分明亮颜色。

　　三人已经整理妥当准备离开，刚一走出十里坟山便看到史差身后跟着几名鬼灵将走了过来，他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一把握住了姬西的手腕。

　　只听姬西一声惊叫，再看时他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两个深黑的印纹，指引模样。

　　刺痛一触即消，姬西还来不及去阻止便已被控制，“你个老不死的这是干什么？”

　　史差微微一笑，“你这小家伙不好管教，这东西先锁住你，等你们呢办完事情你再来我鬼城找我解开。”

　　甩步离开时史差又丢下一句话，“别打什么坏心眼，否则别怪我亲自送你去见天行盗君。”

　　姬西脸上一绿，本以为跟着卓阿出了城自己便能逃了，没想到临走被史差来了这么一手，虽然不知道这是何种手段，不过他也能感觉到手腕纹印上隐隐逸散的拉扯感，这种感觉渗透到灵魂之中，看来逃已是没有办法，只能一脸苦色的跟在卓阿身边一同回往浅流阁。

　　回程的速度相当快，三人都是体力充沛，不足半个时辰便已横跨百里，来到浅流阁城下。

　　此时还未到正午，街道上依旧串流不惜，前夜城外的大战完全没有对这浅流阁中的居民造成任何影响，依旧如故的热闹，依旧如故的繁华。

　　潜流高阁三日的献宝会到今日才算结束，卓阿恐海陵大叔担忧，便先一步来到海陵的小店。

　　刚一踏进店门便看见香焚正没精打采的趴在帐桌上把弄着鸡毛掸子，看到来人时顿时大喜，从案台后直接跳了出来，一把搂住了卓阿。

　　“诶诶诶，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要不要这么奔放，女孩子家要含蓄，含蓄懂么？”

　　香焚一抬头正好看到一个的光亮的脑袋，一把推开卓阿，小脚一下子揣在了休凡腿上，“刚能活蹦乱跳就最贱，真是一天不揍你就不舒服是吧。”

　　说罢又忽然眼一红，一手搂着一个哭了起来，“你们真是的，担心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姬西早已是看的目瞪口呆，这香焚的动作也真是奔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姐大呢。

　　推门出来的海陵正好看到完璧而归的卓阿，脸上也是一喜，“你可算回来了，香焚姑娘昨天一天都没精打采的。”

　　“诶，这两位是？”

　　卓阿赶忙介绍到，“这位是我同行的朋友，叫作休凡，这位是城主府中的贵客，名唤姬西。”

　　“哦，两位这名字一听就不凡，又是卓公子的朋友，我看中午还是我做东，在后堂摆上一桌。”

　　卓阿连忙摆手，阻了海陵大叔的客套。他是聪明人，早就看出海陵虽是和善之人，但是在钱财方面还是有那么点商人特有的扣索气质，再让香焚叫上一桌好菜大叔又该心疼了。

　　不过几人本就是顺道来访，稍后还是要到近亭公府上，不知近亭公要他做的到底是什么事。而且愿灵也不在小店中，想来还在潜流高阁，知道近亭公有龙阳之好的卓阿也为愿灵捏了一把汗，谁知道他又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还是赶快回潜流高阁复命再说。

　　与海陵又是一番寒暄几人才脱身离开，半路上休凡看着街边景色越发心痒，可能太久没见过如此繁华的城市，也忍不住想要游玩一番，便向卓阿告了一声自己溜达开了。

　　卓阿也不阻止，与香焚姬西一同回到潜流高阁。

　　回到高阁时近亭公早已在书阁中等候，正是当日卓阿与香焚一同阅书的那间书阁。

　　近亭公身边站着两人，一人是那位名唤瓦德的老者，依旧一脸严肃，即使此时没有那柄巨锏在手还是让人见而生畏。

　　另一人正是绿绮，依旧单薄的衣衫，欲掩欲露的衣衫下细嫩的皮肤让人看了就觉一阵炫目。

　　此时见卓阿几人归来，绿绮轻移莲步，委身点头道，“卓公子来了。”

　　卓阿四下里扫了一圈，并未发现愿灵的身影，就连灵魂相连的感觉都十分模糊。

　　近亭公像是看出了卓阿的心思，招收让三人坐下，“你那位朋友无碍，我这阁中有一封固灵书，他现在正在隔壁书房看的入迷呢。”

　　卓阿还是不放心，自行到隔间去看了一眼，愿灵果然如近亭公所说已经看的入了迷，更为奇特的时仔细阅书的愿灵浑身散发这阵阵幽光，感觉到主人前来时才抬起头打了声招呼，旋即又沉入书中，不愿拔离。

　　他知道愿灵已不时往日那个鬼灵精怪的小虫，吸收了阴灵之力的愿灵现在有什么样的能力就连他也说不上来，他虽不知固灵书有何种用途，不过看愿灵这般入迷，也不愿再打扰，转身回了众人所在的书阁。

　　回来时看到放在的小桌上已经摆上了数卷竹简，正是前日他看的那种。

　　一旁的绿绮好奇的看着桌上的书简，轻声问近亭公，“主上，这些书卷感觉好奇怪，我好像以前见过的样子。”

　　“你当然见过，这便是封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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