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连根拔起
老头始终没抬眼皮。
他盯着杯盖上的青釉纹路,开了口。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跟魏彪毫无关系的文字。
“你的事,你自己擦干净,别往我身上扯。”
魏彪的嘴唇动了一下。
“叔——”
老头身后站着的年轻人已经绕过来,打开了包厢的门。
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魏彪撑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软,走路都打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又开始转杯盖了。
一圈,两圈。
门从外面合上,走廊很安静。
魏彪扶着墙往楼梯口走,脚步虚浮,裤腿上沾了茶渍也没察觉。
楼下,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
省城。
陆青山到了以后没有去店面,直接去了卫生所。
轻手轻脚推开病房的门。
刀疤刘趴在窄床上,光着上半身,后背缠了厚厚一圈纱布,最外层的纱布上还洇着淡粉色的血水。
陆青山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来。
十四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打了结。
布包里是一小瓶深褐色的药膏,盖子拧得很紧,隐约透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师父邹远亲手配的金创药。
他把药瓶搁在刀疤刘枕头旁边。
刀疤刘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了下眼。
“哥……你啥时候——”
“睡你的。”
陆青山按住他想撑起来的那只胳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头的后腰。
“药膏一天抹两回,别省着。”
说完起身,把凳子推回原位,出了门。
走廊里他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又掏出二十块钱塞过去,让这两天伙食上多给炖点骨头汤。
……
店铺后院的门从里面拴着。
开门的是猴三。
林秀兰和陈美丽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摊着账本和一摞名片。
“先说正事。”陆青山看向猴三,“你昨天跟的那人,进了南山茗苑?”
猴三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
“从协会大楼出来,拐进南郊窄巷,巷子尽头有个灰墙小二楼,门头挂了块木牌子,写的‘南山茗苑’。”
“走的哪个门?”
“侧门。自己掏钥匙开的。”
“进去之后呢?”
“没敢再跟。那条巷子太窄,两边全是死墙,我一个生面孔蹲在那儿太扎眼。”
猴三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懊恼,“哥,要不今晚我再去蹲一趟?”
“不急。”
陆青山转向林秀兰。
林秀兰打开柜台抽屉,拿出三张名片递过来。
“光华食品加工厂,五百斤干木耳。省城第二食品批发站,要山楂干报价。还有一家做松子仁出口的,量不小,我还没报数。”
陆青山一张一张翻过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在桌角。
“郭叔那边?”
“他说了,省保健品厂的采购合同不会变,谁来问都是这个话。”
“周科长?”
“原话——‘秀山的合同照常执行,一个字不改。’”
“钱守义呢?”
“没亲自出面,让刘科长带了句话。”林秀兰顿了一下,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秀山实业是省药材总公司引荐的合作伙伴,谁动他们,就是不给药材总公司面子。’”
陆青山听完,没吭声。
他站起来,朝后面那间被隔出来当书房的小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林秀兰。
“你先歇会儿,脸色不好看。”
……
陆青山从书房的写字台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铁盒子。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按顺序摆在桌面上。
第一样,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从悍匪雷动尸体上搜出来的采参图,上面用朱砂标了两处“百年参王”的位置,边角有火漆封印的痕迹。
第二样,一张两万美金的定期存单,英文印刷,落款是香港汇丰银行。
第三样,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枚椭圆形的红色印章,“回春堂”三个篆字清清楚楚。信的内容他早已背熟——回春堂负责接收雷动团伙走私入境的虎骨、熊胆等珍稀药材,分销至南方各省,利润按四六分账。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猴三画的南山茗苑位置草图,铺在旁边。
再从林秀兰整理好的牛皮文件袋侧兜里,抽出两份文件——“高平运输队”伪造的运费收据,和于高阳被擒后写下的口供复印件。
“魏总每月十五号晚上都去南山茗苑,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回来之后第二天就会有新指示下来。”
六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
林秀兰接了杯热水走进来。
“魏彪只是条狗。”陆青山的声音很低。
“牵绳子的人在南山茗苑里坐着呢。这个人跟回春堂有关系,回春堂又跟雷动那帮匪徒的军火走私案连着。这条线一拽,能扯出来的东西——不是咱们两个人能扛得住的。”
林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封盖着“回春堂”印章的信上,停了几秒。
“你想找王建国。”
陆青山点了下头。
“这些东西交出去,就不是咱的底牌了。”林秀兰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人比钱重要。刀疤刘后背十四针——再往上偏两寸就扎进肺了。”
他拿起那叠材料,拍了拍边角,对齐。
“这事我一个做生意的扛不动,也不该我扛。回春堂要是真跟军火案挂着钩,那是省厅都要过问的。”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美金存单呢?”
“留着。”陆青山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封口折了两折。
“给他看全部的牌,不如留一张在手心里。”
……
夜里十点,店铺打烊。
陆青山面前摊着那个牛皮信封,旁边是一张写满字的信纸——他花了整个下午,把所有情况按时间线理了一遍,从运输站封锁到长安路截车,从于高阳口供到南山茗苑。
随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
“喂?”
王建国的嗓子沙哑,带着被吵醒的钝意。
“建国哥,我,陆青山。”
电话那头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
“青山?这个点打过来——出啥事了?”
陆青山握着听筒,声音放得很轻,很平。
“建国哥,我家里人在省城被人欺负了。”
“说。”
陆青山把面前那张写满字的信纸拿起来,从第一行开始念。
念完了是许久的沉默。
王建国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变了,又快又沉,一个字都不带含糊。
“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寄特快专递到我办公室。我后天安排人去省城,先把南山茗苑和回春堂的底子摸清楚。”
他顿了一下。
“青山,你手里的东西要是实锤——这事儿就不是我一个县局能办的了。我得往上递。”
“我等你消息。”
“嗯。”
电话挂断。
陆青山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机边缘搭了一会儿。
林秀兰一直站在门边,面条已经坨了,她也没提。
“面凉了,我再去下一碗。”
“不用,这碗就行。”
陆青山端起来,扒了两口,面条黏成一团,他也没在意。
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秀兰,下个月开始,你在省城做生意不会再有人敢动了。”
林秀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陆青山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
含含糊糊答了三个字。
“连根拔。”
窗外没有风。
省城的夜色里,零星的灯火还亮着,远近参差。
南郊方向,南山茗苑二楼那间包厢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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